斜川集·论海南黎事书
呜呼!天下之利害,县官未始得十四五也。天子不过得之左右大臣,左右大臣不过得之方伯部使者,方伯部使者不过得之守令;守令能得之于民者,特利害之似耳。今天下号称能吏者,直以簿书期会,洁身奉己而已。尤异者,使民尊之如鬼神,畏之如雷霆,可谓能矣。然上之情不可知,下之情不能达,所谓利害之实,
呜呼!天下之利害,县官未始得十四五也。天子不过得之左右大臣,左右大臣不过得之方伯部使者,方伯部使者不过得之守令;守令能得之于民者,特利害之似耳。今天下号称能吏者,直以簿书期会,洁身奉己而已。尤异者,使民尊之如鬼神,畏之如雷霆,可谓能矣。然上之情不可知,下之情不能达,所谓利害之实,
某生最后,不及见先君少时行事也。比成人,能区别,则先君历清华、典方面,既贵矣。然窃观其退居于家,藐然陋巷,布衣粝食,寒士有所不能堪,而先君安焉。故能糠粃富贵,而不少贬于流落。所谓季文子相三君,家无衣帛之妾,厩无食粟之马,殆类是矣。子孙虽不能髣髴其万一,然清介廉苦之风,抑有类焉。故
物有是病,必有是德也。药之苦口,必药之良者也;马之蹏啮,必马之善走者也。君子之病曰刚与厉,隘与不逊。呜呼!此世俗之所谓病耳,何损夫君子!尝以谓士之立身,宁有是病,而恶夫所谓乡原者。孔子曰:‘吾与狂狷,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。’是犹可以入于君子之涂。而鄙夫其未得之也,患不得之;既得
孟公绰为赵、魏老则优,不可为滕、薛大夫。黄霸自二千石入为丞相,声名减于治郡。仆以谓此才有所短,不足以病贤者。子文治兵于睽,终朝而毕,不戮一人。子玉治兵于𫇭,终日而毕,鞭七人,贯三人耳。才则美矣,抑子文君子也。至于立威以举事,务杀以为能,儒者又所不为。子玉真不学无术哉!世之士大夫,
高平范元礼,始仕筦库,三迁为州佐,皆治颍昌。余以占籍闾里,得从之游将十年。每见使人忘其鄙吝,虽更仆而语不厌,愈扣而德愈丰。岁在己亥,京师以协律召。将行,语余:‘古有赠言,子曷赋之?’余惟朋友之义,子于我求其所谓益者欤?抑损者欤?多闻直谅,则余岂敢;善柔便佞,子又饫闻而不取也。使余
自书契三代以来,礼乐文章,播在方册,皆藏于王府。老聃为柱下史,实主其藏。虽列国诸侯,莫得而与;当世学士大夫,盖得观其书者,鲜矣。故韩宣子适鲁,见《易象》与《鲁春秋》,曰:‘周礼尽在鲁矣。’楚左史倚相,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,则国人皆尊之。孔子,圣人也,然犹问礼
酒色之害人,甚于毒药;博弈之害财,甚于盗贼。然人知畏毒药而甘心于酒色,知恶盗贼而不厌博弈者,何哉?适于己而忘于害耳。千金之子,破家于声色狗马;万乘之主,失德于玩好嗜欲者多矣,岂不信哉!昔明皇引镜不乐,左右曰:‘自韩休相,陛下无一日懽,何不逐去之?’帝曰:‘吾虽瘠,天下肥矣。’而秦
曾子曰:‘可以托六尺之孤,可以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夺。’君子之学,亦志于斯而已矣。阅古今而不知成败,见小节而暗于大道,虽学足以通天人,智足以周事物,吾不知其人也。祸福莫大于死生,利害莫大于安危。人能轻千金之躯,以任天下之重,祸福不惧,死生不易,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天下无事,
吾先君子,岂以书自名哉!特以其至大至刚之气,发于胸中而应之于手,故不见其有刻画妩媚之工,而端章甫,若有不可犯之色。知此然后可以知其书。然其少年喜二王书,晚乃喜颜平原,故时有二家风气。俗子初不知,妄谓学徐浩,陋矣!公之书,如有道之士,隐显不足以议其荣辱。昔之人有欲挤之于渊,则此书隐
魏人德田弘正而爱布。弘正遇害于镇也,穆宗授布魏博,使讨贼。而度支饷不继,牙将史宪诚者,因是以怒众。众不肯战,曰:‘公能行河朔旧事,则生死从公。不然,不可以战。’布叹曰:‘功不成矣。’即为书谢帝曰:‘臣观众意,终且负国。’引刀刺心于几筵,曰:‘上以谢君父,下以示三军。’余读至此,流
昔袁盎论绛侯功臣,非社稷臣,此固有为而言也。然功臣、社稷臣之辨,不可不察也。淮南王安反,谓大将军可刺,说丞相如发蒙耳,而独惮一汲黯。仗节死义,其与社稷存亡也审矣!愚尝谓社稷臣如腹心,功臣如手足。人有断一肢、折一足,未及死也;心腹之病则为膏肓,不可救已。李靖、李𪟝可谓功臣,始终唐之
山林之人,能忘富贵易;轩冕之士,能处枯槁难。谢安雅志东山,故于富贵如脱屣。山、王未能忘轩冕,故不敢数于嵇、阮间。大抵能脱略世故,不戚戚于贫贱者,必英伟奇特人也。余虽不敢执鞭从浮休公游,然先子与有一日之雅,薰莸臭味,可以不言而喻。公之立朝,毅然有不可犯之色;退藏于家,一丘一壑,有终
绍圣初,先君子谪罗浮。是时法令峻急,州县望风指,不敢与迁客游。一夕,苍梧守李公安正,引车骑扣门,请交于衡门之下。先君子初不识面也,慨然论世间事,商略古今人物,下至医卜技艺,皆出人意表。先君惊喜,以相见为晚。而公冒犯简书之畏,卒留十日而后行。呜呼,真天下奇男子!公还朝,果为天子所知
防御公以儒者尉南海,设方略,破剧贼。进秩至苍梧太守,知名南服。受代还漳江,过罗浮,为先君留十日。饮酒论道,商略古今,自恨相见之晚。过方侍行,具见其事。不逾年,公还朝,宰相荐换右列,付方面,盖将以功名诿焉,而公循然退避,终老于乡里,虽欲挽留而不可得。非养于胸中有素,而出处进退在我,
折氏世守河西,历五季之乱,能以区区壤地保完其民人。封府库,籍甲兵,以归真主,抑可谓不愧窦融矣!然窦氏子弟不及,融没,颇以恣纵取败于世,弗克显。有茅土而折氏五世,传百有余年,忠孝自翼,礼义自度,若出于一,则贤于窦氏远矣!余于并门,始得太尉武安公之墓碑于其子嗣益。读之竦然,见其制胜料
佛以广大智慧、不可思议力,能于世间现种种功德,随应以求,皆使充满。何也?佛无他缘,惟有一慈;人无他术,惟有一信。慈信二法,相须而行。故能成就无量大愿。昔沙门以钝根故,不能诵经。其师授此南安定光岩主四句偈,诵不岁余,日记万言。南徐庾氏,有子病足不能履地,金山佛鉴授以此偈,诵之数岁,
先王之有天下,贵无事而贱有功,以为功非盛德之事也。雨之为功也以旱,食之为功也以饥,药之为功也以疾。夫不旱、不饥、不疾,物何自而为功哉!虽然,君子之功,则庶几焉。小人之功,祸乱之道也。雨止于济旱,食止于已饥,药止于已疾,君子之功也。雨至于淫,食至于餍,药至于过,其伤人多,岂非祸乱之
药不能生死,病未剧而得之,则无死之道;士不能止土崩与瓦解也,国未殆而用之,则无亡之理。不幸其死而曰命也,非药之所能救;听其亡而曰天也,非士之所能支,可谓谬矣。太史公曰:‘说者以魏不用信陵君,故国削弱而至于亡。余以谓不然。天方授秦平海内,虽得阿衡之佐,曷益?’则天下无乱国,无绝世。
山谷道人能枯槁万缘,粃糠富贵,故迁谪穷荒,至死而气不屈。齐死生而遗得丧,余未见其亚也。此一轴寄其家书,无戚戚语,父子之间,不用其情,而乌乎用其情?古人观之,必在于此。然余疑其磊落之人,不应谆谆然及此虫鱼细故,岂非一念未除者,骨肉子孙之爱乎?相濡以沫,相嘘以湿,抑死生之相哀乎?范侯
论曰:萧何请上林苑以与民,高祖大怒而械系之廷尉。高祖疑其受贾人之金乎?曰:非也。使真受贾人之金,亦不责也。陈平请金四万斤,以间疏楚君臣,未尝问其出入,乃疑相国以私乎?萧何强贱买关中田宅以自污,上心乃安,又何责其受金也哉!然则何怒之遽也?曰:久矣,高祖之欲为此系也!其为子孙谋也深矣
古人之名其子者,亦多说矣。有获长狄侨如以喜而名其子;有文在其手曰‘友’,以异瑞而名其子。人之爱其子,莫不欲其贤且贵也。元宪宋公之曾孙曰肱,曰膰,余问其所以名之说。其父景辉语余:‘肱生而甚似其祖,必能世吾家。元宪以道德文章名天下,股肱元圣致太平。吾所以期之如此。曰膰者,吾通守颍昌,
芝之为祥草,尚矣!以其兆和气而生,非封植而成,阴阳不得宰其功,雨露无所施其力,不蘖不芽,乃茎乃叶,异夫群草木,此其可贵也。古之君子,盖尝有感于斯,曰:‘采三秀于山间。’非有道之士,孰可以况此!神仙服饵,以五芝为长年不死之药。汉以斋房九茎荐于郊庙,是以瑞名之也哉!吾蜀有布衣杨公亮,
麒麟凤凰,天所生也,虎豹蛇蝎,亦天所生也。生麟凤矣,必复生虎豹蛇蝎,苍苍者或自有说。然天之生麟凤也不数,而虎豹蛇蝎害人之物,往往蕃衍于深山大泽间,耽耽焉,逐逐焉,肆其爪牙之利,以逞其口腹之欲。宜乎麒麟凤凰,高飞远引,不一游于世也!
汉武帝为窦太主置酒宣室,使谒者引纳董偃。东方朔以为偃有斩罪三,安得入宣室?上为更置酒北宫,而引偃从东司马门入,更其门曰东交门。而《前史》无讥焉。作《东交门箴》:上所好恶,民实趋之。风俗厚薄,君实驱之。道之以正,民俗罔中。倡之以淫,实烦有从。帝于馆陶,在齐文姜。矧董外人,干国乱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