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全书·正集·跋王才叔书
王才叔兄弟皆喜作大字,魁梧壅肿,乃以笔力豪壮为主。范中济、中潜书,盖其季孟也。人各自有时,当治平之元,才叔笔墨,字价千金;蔡君谟书,不直一钱。东方生云:‘用之则为虎,不用则为鼠。’岂不信矣哉!
王才叔兄弟皆喜作大字,魁梧壅肿,乃以笔力豪壮为主。范中济、中潜书,盖其季孟也。人各自有时,当治平之元,才叔笔墨,字价千金;蔡君谟书,不直一钱。东方生云:‘用之则为虎,不用则为鼠。’岂不信矣哉!
余尝评米元章书,如快剑斫阵,强弩射千里,所当穿彻,书家笔势亦穷于此。然似仲由,未见孔子时风气耳。
余尝得蕃锦一幅,团窠中作四异物,或无手足,或多手足,甚奇怪,以为书囊,人未有能识者。今观晋卿行书,颇似蕃锦,其奇怪非世所学,自成一家。
予尝论:二王以来,书艺超轶绝尘,惟颜鲁公、杨少师,相望数百年,若亲见逸少。又知得于手而应于心,乃轮扁不传之妙。赏会于此,虽欧、虞、褚、薛,政须北面尔。自为此论,虽平生翰墨之友闻之,亦怃然瞠若而已。晚识子瞻,评子瞻行书,当在颜、杨鸿鴈行,子瞻极辞谢不敢。虽然,子瞻知我不以势利交之而
幼安弟喜作草,携笔东西家,动辄龙蛇满壁,草圣之声,欲满江西。来求法于老夫,老夫之书本无法也,但观世间万缘如蚊蚋聚散,未尝一事横于胸中,故不择笔墨,遇纸则书,纸尽则已,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。譬如木人,舞中节拍,人叹其工,舞罢则又萧然矣。幼安然吾言乎?
古人作《兰亭叙》、《孔子庙堂碑》,皆作一淡墨本,盖见古人用笔回腕余势;若深墨本,但得笔中意耳。今人但见深墨本收尽锋芒,故以旧笔临倣,不知前辈书初亦有锋锷,此不传之妙也。
道是鲁直也得,道不是鲁直也得。道似鲁直也得,道不似鲁直也得。世间八万四千,究竟谁分皂白。
范文正公书,落笔痛快沈著,极近晋宋人书。往时苏才翁笔法妙天下,不肯一世人,惟称文正公书与《乐毅论》同法。余少时得此评,初不谓然,以谓才翁傲睨万物,众人皆侧目,无王法必见杀也;而文正待之甚厚,爱其才而忘其短也,故才翁评书少曲董狐之笔耳。老年观此书,乃知用笔实处是其最工。大概文正妙于
范文正公书《伯夷颂》,极得前人笔意。盖正书易为俗,而小楷难于清劲有精神。如斯人,不必以书立名于来世也,然翰墨乃工如此。盖喜多能,虽大贤不免焉。
范文正公在当时诸公间第一品人,故余每于人家见尺牍寸纸,未尝不爱赏弥日,想见其人。所谓‘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’,此文正公饮食起居之间先行之,而后载于言者也。
种明逸天下高士,郭有道之流辈也。使其翰墨无以过人,得其遗迹,犹可想其风度,况笔精墨妙邪!
余观颜尚书死李希烈时壁间所题字,泫然流涕。鲁公文昭武烈,与日月争光可也。正色奉身,出入四十年,蹈九死而不悔。禄山纵火猎九州,文武成禽,鲁公以平原当天下之半,朝廷势重,赖以复立。书生真能立事,忠孝满四海,不轻用人。国史载之行事如此,足以间执谗慝之口矣。汝蔡之间,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,
余尝怪蔚宗不以高敬公入《独行传》,而载之《方术》。盖敬公使鲍汝南北出,至三十里亭而致雨,其言不类儒者尔。虽然,董生以术厌胜水旱,班孟坚不列于眭、京之间,善论人也。如敬公操行知识,岂可以方术域之邪!
往时见欧阳永叔、梅圣俞、石曼卿、苏子美诗,善称道江邻几,常想见其人。后二十余年,乃得与起居君之孙端礼季共游。季共甚艺而强于学,盖前人之风声气习犹在也。今又得起居遗墨观之,忠厚之气蔼然,江氏当宝传之。
观欧阳文忠公在馆阁时与高司谏书,语气可以折冲万里,谪居夷陵,诗语豪壮不挫,理应如是。文人或少拙而晚工,至文忠,少时下笔便有绝尘之句,此释氏所谓‘朝生王子,一日出生一日贵’者邪!余雅闻文忠谪夷陵,得通判西京留守事朱叔庠作太守,遂无逐臣之色。然窃怪文忠《与尹师鲁书》云:‘到官作庭趋,
知命弟,江西豪士也。意气合其臭味,极力推挽之不遗力,有味其言之也;至不合其意,虽衣冠贵人,唾辱之如矢溺。亦自以废疾如支离疏,攘臂于稠人广众中,物亦不能害之。作小诗、乐府,清丽可爱。读书不多,亦会古人意。年不能五十,遂以盖棺,每见其遗墨,令人𫕥涕。
荆州孙惇夫,以幕客摄领涪州,郡中萧然,徐察之,事事修举,他日正官未必能尔也。为留两日,恨识之晚。以卷轴求书,一旦为书三轴。此一卷起士脑滩下,至酆都而毕。余旧作《荐士》诗云:‘挽士不能寸,推去辄数尺。才难不其然,有亦未易识。’亦并寄于此。
河南冯才叔,虽与无一日之雅,而往作象郡太守,而予之同祖萧氏妹,为其夫弃之象,而薄游湖湘江淮,逾年不归,并萧之所生母饿于象,女弟刺绣履袜以养其姑。久之,兄弟奔窜,不能来顾省之。崇宁之元,乃自象州取而归,云:‘非得冯太守,则为岭表之馁魂矣。’故予虽未识才叔,已心许之为急难之友矣。才叔
豫章有二豪杰,雷霆一世,世父长善,外兄徐德占,相望五十余年,舅甥略相似。长善以文章,德占以才略,出于深山穷谷,而揭日月于万夫之上。长善年三十二,德占年四十,大命𫕥倾,使人短气。予过宿章明扬追远堂下,观德占字,虽一时戏笑语,犹仿佛见其忠厚之气。
庭坚晚进,不及识执中公。而东坡之文叙述自少迄老,言其事师取友,殊不草草,藏器待知,终不见用,可信其为士君子也。元祐中,余归妹于河南张埙叔和,执中公盖埙之外祖也,故遂识执中公之子峡州太守公达。公达治郡,政虽严而不苛,事虽整而常暇。其论熙宁元祐以来改易更革,天下之大故,利病得失,去彼
荆公学佛,所谓‘吾以为龙又无角,吾以为蛇又有足’者也。然余尝熟观其风度,真视富贵如浮云,不溺于财利酒色,一世之伟人也。莫年小语,雅丽精绝,脱去流俗,不可以常理待之也。
刘公中刚而外和,忍穷如铁石,其所不顾,万夫不能回其首也。家居四十年,不谈时事,宾客造门,必置酒终日。其言亹亹,似教似谏,依于庄周、净名之间。年八十而耳目聪明,行不扶持,盖不得于彼而得于此也,若庐山之美,既备于欧阳文忠公之诗中,朝士大夫读之慨然,欲税尘驾,少揖其清旷而无由。而公独安
东坡在颍州时,因欧阳叔弼读《元载传》,叹渊明之智,遂作此诗。渊明隐约栗里柴桑之间,或饭不足也,颜延年送钱二十万,即日尽送酒家。与蓄积不知纪极,至藏胡椒八百斛者,相去远近,岂直睢阳苏合弹与蜣蜋粪丸比哉!建中靖国元年六月庚戌伏,追凉于护国院,与余洪范同来,修公出此卷,戏题。
欧阳元老好学几于智,笃行几于仁,居其乡使人远罪,与之处使人寡过。元老名献。王观复穷而不违仁,达而不病义。读书学文必以古人为师,造次颠沛必求知义者为友。观复名蕃。杨明叔不病陋巷而乐其义,不卑小官而尽其心,强学不已,未易量也。明叔名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