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仕郎翟某谨贽书仆射相公合下：某自少读书，至今二十有余岁矣，独好观古谋人策士著论事迹，窃言当世之故。故尝以为人主不可有才而好名，为人臣不可功高而名重。此二者，其势必有所独胜。苟其所独胜者重，则患将聚归于一而必至。夫人主操天下，随其所欲，一举而成败立见。幸而成功，其志骄矜而不可止；不幸举不能得其所求，则祸必中于宰相。昔汉武帝内兴制度，以夸大中国；外勤远略，以逞其无厌之求。其才固英伟绝人，而当世宰相在位以十数，皆相继戮没，此其大者伤则小者亡，上者忧则下者辱。故人主唯无欲好名也，人主苟求欲好名，则宰相必有以当其忧而受其责者矣。人臣功高而信于海内，则主易见疑，名重而一世之望所归，则小人将乘间而窃入。且既已致身，能见于天下，一有疑间，而为僇辱，反以见笑。自《诗》、《书》以来，鲜能以功名终始，何者？以其始之易，终之难，而进取持守之势异也。故王公多以其身深念而顾畏。其后以裴晋公勋旧，而卒中于李逢吉之间；近事韩王佐命之臣，而黜于多逊。当此时，其身且不能谋，而何暇及于谋人者哉！此皆古人已往之成迹，不待深沉谋度而后可见也。是故人主惟寄政于臣下，而守成无欲，则其臣可久。大臣去名远势，而畏众人之所争，则持满而君不忌。上下俱欲无为，则无所与间言也。今人主方虚心屈己，行宽大仁厚之政，而合下执其政柄。天下皆以吾君五帝之圣，渊默而不可测。夫深居渊默，独观于臣下，不微见其志虑所向，此常人所安为易事，而贤宰相之所以愈恐惧而深畏者也。今某请诵合下之功而效愚衷于前：夫先帝七年用兵西域，合下位为枢府期年，辟天都，破青唐，破隆赞，臣辖正，发谋料敌，变化捷出，一举不再计。及先帝弃世，中外汹汹，决策于一言之间。退而就位，破奸臣跋扈之谋，却帷幄仓卒之变。主君既立，朝廷无事，不旬日而取宰相，此其智名勇功，天下莫能角者也。《诗》曰：‘衮职有阙，唯仲山甫补之，我仪图之，爱莫助之。’夫仲山甫唯有莫助之材，天下虽爱而莫能助，故当是时无与对也。今合下当国，才以旬月，一时夙望，皆委能让功，自以为不及。夫先名实于万人之上，使人不畏其愚而畏其智，疑人而与先见疑于人，此固谋者之所忌而危也。使合下优游不为，固已信于宇内，而振乎百世，而今者窃意以为犹欲尽天下事，所谓下车搏虎，其为众喜，而为士则笑者也。故莫如推众人使自为之，为之必可成。合下两利而收其功，使其不可，然后徐起而乘之，处众人所不能而后见德。是上以身托重人主，下交驩同列，挟君以见信，进不为逼，退不为咎，如此而后乃可长也。夫明君不可以世求，而贤宰不可以人得，以高世主之君，而辅之以杰出之贤相，则夫仁人君子，所为忧之者深，而望之者切。而欲终始如一，谓其贤于自用，而能安受尽言者也。观今进言相国者，皆以为得时行道，某反欲合下去功与名。其言固已不足听，然窃以为得时行道，幸于一旦，为常人无功者设，而非所望于吾相者也。进卷五十篇，贫不能尽录，录其半系国事者，伏惟睹其大略。不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