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不避斧钺之诛，辄以狂瞽之说，昧冒天听，惟陛下留神省察焉。臣闻兵者，国之大事也，社稷安危于此乎决，生民休戚于此乎分。臣虽愚庸，固尝深考熟究，早夜以思。揆其大要，亦本人情。臣窃谓今日之势，贼虏非有争天下之略，特其部族坚忍，士马强盛，以数万精锐骑卒驱数十万亡命无归之人，为大盗于四海耳。若关中劲兵养而后用，一战而胜，天下可复。苟惟不然，一战而败，天下亡矣。何则？兵家急务，不出乎彼己之说。锱铢考较，胜败自分。顾我国家之名义，与彼之为不道为孰正？我之朝廷，与彼之伪为官府孰治？我之人材，与彼之所用之人孰贤？我之行事，与彼之行事孰得？我之将士，与彼之将士孰勇？我之兵卒，与彼之兵卒孰练？我之甲马，与彼之甲马孰多？我之行阵，与彼之行阵孰整？我之赏罚，与彼之赏罚孰明？我之法令，与彼之法令孰行？参稽博采，每每比类。有所不战，战无不克。王者之师，未战先胜者，彼己之道素明故也。陛下念父兄之耻，思宗庙之辱，特发诏书，俾臣任中兴之责，所以委遇甚厚，所以期望甚大，臣非木石，安敢爱身以负眷知？惟宗庙社稷大计，有不可不为陛下敷陈者。陛下欲乘战胜之锐气，效宣王之北征，非徒陛下之所愿为，亦臣之所愿为，非徒臣之所愿为，亦天下之所愿为也。然臣尝考宣王为政之迹，则其施设有渐。如《诗》所谓内修政事，外攘夷狄。修车马，备器械，复会诸侯于东都，因田猎而选车徒。此恐非一朝一夕之积。故《鸿鴈》之安集离散，《采芑》之养育人材，《庭燎》之勤于政事，惟当其无事之时，施设素著，故用于行师之际，战胜可期。又《六月》之诗，明言薄伐之举，至于太原，是直抵其巢穴也。今则不然，金虏之巢穴远过云燕，大兵一举，必兴数十万之众，然后可以鼓行，使虏之善计者收其精甲锐士，寘之极边，休息牧养，益滋锐气，以彼之逸，待我之劳，王师将何所为？不过攻吾之城邑，残吾之土地，师老疲困，势必颁师。退有尾袭之忧，进有乏粮之患。逮至秋高马肥，彼然后乘我困弊，卷甲而来，天下大事去矣。盖自兵政之坏，不啻三十余年，虽有坚甲利器之具，殊无壮马健兵之实。寖及靖康，势已衰弱。当是时，有避无战，而一时用事大臣皆太平书生，不知兵事。或专请求战，而不知时势之未宜；或有意避敌，而不知治己之所务。一战而陷城下之师，再战而失太原之地，其后望风逃遁，束手无策，势使然也。今朝廷根本独在陕西，要当审知彼知己之说，为必战必胜之谋，整治军旅，以当大敌。借使竭国而来，亦可与之抗御。苟能取胜于此时，然后因利乘便，疾进渡河，天下不劳而可定矣。臣受陛下重寄，苟有所见，不敢缄默。若夫机会之来，则固有不容声息者，臣当以身任之；亦不敢轻率少筭，致败大计。唯陛下少宽圣虑。